第156章

作品:《天意风流

中这三十年来所有的伤痛。
  前世今世一切皆忘了,惟有那片亘古的月光,永远都留在了他的心中。
  山隐寒翠,三清铃响,他倚着纱窗,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,房间中一点声音都没有,一束淡淡夜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,香炉早已彻底熄灭,边缘泛着一点冰冷的紫铜光泽。
  他很少午睡会睡到如此之迟,仿佛不知今夕何夕,世人皆说,黄粱一梦,其实说的亦是荒凉一梦。但闭上眼仔细想想,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,他仍愿意步入这场朝生暮死的大梦之中,只为再见一面那场盛世月光。
  正因人生实苦,所以才需相互守护,不然这一生一世岂不太过孤苦了,他想起李稚曾将他认作明月,但其实他亦是他梦中明月,情之一字,自灵犀始。
  他起身将灯重新点上,外面正下着冷雨,传来阵阵雨打树叶声,他提着一盏灯出门去。
  他肩上披一件外衫,立在漆黑的屋檐下,望着山川落雨,庭院中风声萧萧,白桂花落满石阶。
  就在他默然沉思时,院门忽然被咿呀一声推开,一点滚烫的灯火落在地上,波光粼粼的,他循声望去,目光忽然停住。
  有那么一个瞬间,“忘尘”的香味尚未完全散去,袅袅地萦绕在庭院中,让他觉得这仍是梦中的一幕。
  李稚孤身一人冒雨站在门口,他手中提着一盏道观的松油灯,淡金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、身上,他脚下浅浅的水洼上,他就这么站在那儿久久地望着他,不说一句话。
  谢珩与他对视了很久,终于渐渐回过神来,下一刻,他看见李稚忽然笑起来,他仿佛也被感染,下意识轻轻笑了下。
  李稚突然大步冲进院落,飞光掠影般迅速穿过雨幕,一把用力地勒住他吻了上来,手掌压着他的脖颈,将他紧紧搂在怀中,那几乎抵死缠绵的力道,紧紧将两人捆在一起,他们在屋檐下用力拥吻。
  伴随着道灯啪一声摔碎在地,两人脚下飞溅出一地金色光芒。
  人间有恨,风月无边。
  仿佛迎面打来一朵无比巨大的海浪,谢珩被那炽热到燃烧的爱意瞬间吞没,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闪过去四个字,生死相许。
  “我来找你了,我知道你在这儿,你一定会在这儿!”李稚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耳廓说话,声音莫名沙哑惊颤,“谢珩,我来找你了。”
  谢珩盯着他的脸看,生平第一次,他的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,完全无法思考,心脏跳得快从嗓子里吐出来,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李稚为何会出现在这儿,不自觉颤抖着手,握住他的手臂,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仔细些。
  李稚一见他的神情,再也忍不住,猛的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前,与他紧紧相贴,“我将皇位交给了赵祎,她是兄长与皇嫂唯一的女儿,一位真正的新朝公主,我答应皇兄会辅佐她一世,只求你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,我不能没有你,世间一切都没有你重要,我愿意拿我所拥有的一切去换,拿我的命去换,只求你能留在我身边,皇兄答应了。”
  他眼中似乎有泛开的水光,深深地望着谢珩,“他答应了。你已经失去太多,我不能再失去你,从今往后,我们永远都在一起,人生实在太短了,朝夕相见仍觉得不够,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”
  谢珩像是被他所说的话所震惊,久久未曾说话,一点点用力地抓紧他,“我永远都会陪着你。”
  李稚浑身被雨水打湿,闻声他猛的抱紧谢珩,这力道一点也不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,有些疯狂,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错乱,这不像是有情人久别重逢后脉脉温存,简直像是要拽着人下十八层地狱,他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与谢珩的彻底糅合在一起,沐浴着血火重铸成一尊伟大的道像,永远立在这万丈红尘中。
  “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,真的,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,只要你愿意,只要你愿意,别再离开我。”
  谢珩捞住他拽得发狠的手,反过来紧紧地握在手掌心,没有关系,下地狱也没关系,去哪儿都没关系,我会陪着你,我永远都会陪着你,他忍不住低头亲吻李稚的侧脸,跟他依偎在一起,只这一个动作,他忽觉此生已经无憾,也再别无所求。
  “没事了,一切都没事了。”他哑着声音,轻声安慰李稚。
  “我想你,分别后我每一日都在想念着你,我知道你也一样,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一样,永远都记挂着我等着我,谢珩,”李稚喊他的名字,借此诉说着分开后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煎熬,重新与他拥吻在一起,惟有两个人紧贴着肌肤相亲,才能缓解他这长久以来无穷无尽的压抑,以及那无处安放的深情,这是他视若性命的爱人,是他骨中骨、血中血,“所有人都忘了你,我也不会忘了你,我一定会找到你。”
  “没事,你找见了我,我也等到了你,我不会再放开手,也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。”谢珩仿佛下定了决心,活了大半生,曾以为世间种种皆已看淡,他从未有过如此心防皆溃的时刻,简直是一败涂地,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,他只想伸手接住李稚,承托住他的爱、他的想念、他所有的一切,让他能安稳地降落在他的心上,人间自是有情痴,此恨无关风与月。
  他对李稚说:“我们不会再分开了。”
  谢珩在这一刻忽然觉得,前尘往事,南国风流,皆不足道,月光碎了一地,令他的心寸寸成灰,这一生唯有这么一次,他心中生出延绵不绝的后悔来,高山大川,雨水汤汤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
  他对李稚道:“我陪着你,我永远都陪着你。”
  李稚只是将他搂得更紧,两道身影仿佛融为一体,倒映在满地潋滟水光中,六朝历史也为之默然。
  清静居士前来拜访谢珩,正好看见这一幕,他远远地望着,并未上前去打扰。
  山间道观传来一两声铃铛声,令人神思清明,道家洞识乾坤,也不得不承认,人间万物生发,最感人至深者,唯情而已。
  第二天,雨后天晴,云雾散去。
  名叫小鲤鱼的少年道士心不在焉地提着扫帚,装作扫地的样子,敷衍地划拉着树叶,实则视线一直落在院外。
  一株偌大的青松树下,裴鹤正与昨日城门口撞见的皇家侍卫说着话,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么,过了会儿,只见裴鹤朝问个不停的对方啪的丢了个东西,对方神情蓦的一变,一把握住那暗器,张开手一看,一枚青红的李子,他明显顿了下。
  裴鹤倒是非常自然地又拿出个李子,清脆地咬了口。
  听见说话声大起来,小鲤鱼不由得悄悄竖起耳朵。
  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天子授官,请他下山,他理当接旨谢恩。”
  裴鹤不置可否,“你的剑不错。”亲赐护国之剑,划分江南州府,李稚这次来到江左,说是列土封国的待遇也不为过,新皇对这个亲弟弟的确格外器重,恨不得将一切好东西都塞给出远门的他,破格重新授官怕也是因为他。
  萧皓看了眼自己的莲花佩剑,伸手按住。
  梁哀帝将国运不兴的罪名按在一柄剑上,可谁料换了一个朝代,同一柄剑却成为国运昌鼎的象征,重新得见天光的,又岂止是一柄不祥之刃?是天下所有人。
  这一刻,裴鹤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,谢珩为何愿意舍弃一切只为成全。
  小院中,清静居士正在沏茶,沥水去沫,他将新鲜浆果的汁液滴入沸腾的井水中,谢珩走进来时,他刚好在候着火候煮茶汤。
  谢珩在他对面坐下,他见状默契地将手中的茶壶递给谢珩,谢珩伸手接过。
  清静居士手中捏着一柄青蒲扇,不时轻扇两下,欣赏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,不到片刻,两盏茶便沏好搁在梨花木案上,茶汤清澈明亮,弥漫着一股果李清甜。
  两人一人一盏喝着茶,清静居士问道:“将要离开了吗?”
  谢珩点头,“快了,这两日多有叨扰,特意来向世叔告别。”
  “是因为昨夜来到山上的那一位殿下?”李稚来得低调,并未显露身份,但清静居士毕竟出身红尘中最鼎盛的豪门,一眼便看出对方来历非凡,龙章射月纹是帝王专用,当今天下能够僭越穿上身的,惟有那位深受新皇器重的年轻国公。
  谢珩道:“是也不是,他尚未来得及提起,是我自己想离开了。”
  清静居士听了这一句,有些不知说什么好,只得笑了笑,他挽留谢珩多日,终究还是留不住他,“入世不易,这一去,大约再也回不到山上来了,你当真决定好了?”
  谢珩道:“我原也是等着他,他过来找我,我总是要跟他离开的,也是我想多帮帮他。”
  清静居士没有再劝,“罢了,人生聚散原如梦,能如愿等到想等的人,亦是一桩幸事。”
  谢珩道:“当年我与他初次结缘,正是在世叔的道观中,那也是一个夜雨霖铃的深夜,回首往事,恍然若梦。”
  “是吗?”清静居士有点意外,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因缘在其中,他早已不记得这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,心中感慨缘分妙不可言,“难怪他会来这座山上寻你,人生若只如初见,不知能减去多少遗憾啊。”
  清静居士轻摇着手中的蒲扇,目光望向院外,谢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李稚刚好来到此处,领路的小鲤鱼看看院中的两人,又看看李稚,一脸无辜。
  谢珩朝着李稚一笑,李稚也不自觉笑起来,眼神清澈至极,一瞬间莫名令谢珩梦回当年。
  清静居士的视线在这两人中来去流转,忽然也感到一种没来由的轻松自在,成人之美,何乐不为?
  云霞蔼蔼,忽然一朝散去,苍山脚下,车马林立,伴随着嘉州府初立,新皇政令下至南方,南来北往的读书人齐聚渡口,一艘艘巨大的渡船停在滔滔江水中,预备着驶向那座坐落在遥远北境的新王都,他们在船上议论着新皇、旧事、古今风流。
  天上乌飞兔走,人间古往今来。
  沉吟屈指数英才,多少是非成败。
  富贵歌楼舞榭,凄凉废塚荒台。
  万般回首化尘埃,只有青山不改。
  几个读书人在船头高声吟唱,江边渔樵醉中应和。
  青山依旧不改。
  只待故人归来。
  作者有话要说:
  恭喜小狗追月成功。
  结尾的诗是杨慎的西江月,这是廿二史弹词第一段《西江月》
  我还喜欢第三段的《临江仙》
  这个故事从当年构思时,我脑子里就回荡着这句话:古今多少事,尽付笑谈中。